我们约在世界之窗见面的,三个人都迟到了。liuqiang还是老样子,大个子染了头发。
喝汽水,坐在台阶上吃冰激凌。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高中的夏天,我们常常吃“四个圈”的情景,还有我和政治闹别扭都没有吃饭,都已经打上课铃了,大个子还跑出去给我们俩买了白吉馍。那时的我,真的是开心。聊天的时候,大个子说,一看你就是大学过的很没意思的。很惊异,多年不见了,他竟然还是总能一下子就看透我。他说大学时代,是他智力和精力都达到极限的时候,是这辈子最最开心的一段生活,很羡慕他。
大学之后,我真的是不喜欢和别人交流了,甚至昨天和他们在一起,我有时候都只是默默地坐着,听着,不再是从前蓝精灵的样子了。一周多前,在qq上加了大个子之后,第一条信息他就发过来一个“小”字。这还是那时候,我们之间的称呼。
我们在面点王吃的午饭,那里很好吃。第一次见识了liuqiang的超大食量,果然如之前sub所说的。
大个子的性格,还是那样,很喜欢钻研,依然像高中时那样佩服他。刘强也还是很稳重的,工作卖力,做人实在。
怀念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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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大黑病怏怏的打电话来,找我要感冒药,说难受,嗓子疼。于是,我找好药,下楼给他送去。这一次我终于理解了他的感觉。
大黑每一次不舒服都不是太大的问题,身体素质还是不错的。只是一旦不舒服了,就开始担心,就会对饮食十分的在意,情绪低落,总想要人安慰关心,觉得只有吃药看医生才能解决问题。好像这个不舒服,如果不抓紧吃药,就会立刻严重起来,完全没有了他平时勇敢的样子。
以前他不舒服的时候,觉得他讲话没头没脑的,我总是又着急又生气,还没大脑的跟他说过:“我最烦一生病就唧唧歪歪的人。”现在想想,真是糊涂。我想,这其实就是他的特点吧。他不舒服,告诉我,说明他觉得我能给他帮助,能让他安心,那我怎么还让他闹心呢。
明早上,又有去人人乐的班车了,去买些水果回来给大黑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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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何时帮一位学精密仪器专业的师弟解决机械方面的技术问题,一个现在学电力的人竟然做过那么多软件项目,一个曾经学核技术的人现在竟然在学电力系统,听起来很牛,有时候同学朋友很怀疑地问“你以后究竟找哪方面的工作啊?”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又学核,又学电,又学计算机,看起来技术样样通,其实就是草包一只,百无一用。在武侠小说天龙八部里面,鸠魔智掌握了少林七十二绝技,终究打不过只会降龙十八掌一种武艺的乔峰;射雕里面,郭靖跟着江南七怪,七个老师,学了七种武艺,然而终究也不过是草包一个。后来跟了洪七公,只学了降龙十八掌一种武艺,就打便天下英雄。
妈妈经常说我“样样晓,没样妙”;
毛主席的军事思想提到过:“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刚来深圳石老师就说:“在一个专业上坚持十年就是专家”;
大学时学会了半点VB,就去学VC,然后又去学JAVA;学了软件又去学硬件,当时同学提醒说
“学会一门技术+编程思想”就够了;
跟表舅在街上买菜的时候,看到很多小孩,觉得现在的小孩会弹钢琴,吹碟子,画画,多才多艺,不禁发出感慨,自己一门艺术都不晓得,表舅却跟我说:有一技之长足已;
我大学本科学习核技术,成绩很不错,可是我现在跟曾经在大学不太爱学习的哥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讨论起PSA的时候,我却没有了概念;
我现在学习电力系统,可是石老师问我潮流方程怎么解,什么是电磁暂态,机电暂态,我却无从说起;
我做过各种各样的软件项目,对计算机软件很热衷,可是当我想参加google的暑期Coding的时候,我却发觉自己是菜鸟一只。
我好奇心太强了,很难专注于一件事情,从今天开始我便要痛下决心改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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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去人人乐,很顺利的就把新生焕肤换成了焦点皙白凝乳。那个售货员服务太度真好,一点没有为难我,要不就是宝洁的管理得好。
下午和大黑出去逛,他让我喝广东凉茶尝尝。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东西,大黑说他以前在家经常喝。我们喝的是清热祛火的那种。好苦的,像汤药一样,喝完了之后还给一片陈皮。凉茶不是很好喝,陈皮倒挺好吃的。那里还有十多种其它的,以后路过再去尝尝别的。
我们还遇上一个小店清场大处理,有好多好多小玩意呢。我买了个大鸡蛋垃圾桶,还有胶带,胶水,笔什么的,样子都很有意思。以前就听说广东这边是玩具基地,果然是这样哦。
又逛到人人乐门口(可见这西丽镇有多大,上午一趟,下午又一趟),有统一冰红茶特卖2瓶(共3升)才五块钱,大黑二话没说就掏钱包了。还说我贪小便宜,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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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深圳已经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了。一直都没有机会和完整的想法写一遍感受。今天闲下来记叙一下吧。
深研院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大学城,教学楼、宿舍、实验室都很新很现代。大学城的景色也很好,像清华校区有湖和小河,哈工大校区有一座小山。从我宿舍的窗户望去是野生动物园的山和湖,有时候看文献累了,我就喜欢侧过身子向外望。
虽然说深圳治安不好,可是两周内我出校也有七八趟了,深圳市的东南西北也都有我的足迹了。这里比北京繁华许多,马路上跑得都是奔驰宝马美洲豹,路况也很好,就连公交都在飚车,每次坐车都有玩赛车的感觉。以前从天津到北京上学,从来都没觉得物价不一样,这次来到深圳,才感受到了资本主义世界对穷人的不接纳。深圳的公交车一上车动不动就3、4块,吃完米线都要10块钱,超市里的东西贵的让你都不敢去拿。虽说每个月深圳市发500块的补助,可是就只看那24元/吨的洗澡水,你说够花吗。
我还有幸去过一次农民房。其实农民房在深圳随处可见,繁华的市中心,偏远的西丽镇,到处都有农民房。这些农民房的楼间距只有一人的肩宽,楼内的房间都很小,湿气很重。一般,来深圳的打工仔打工妹都是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面,便宜却昏暗。那天,去那个朋友家,看到这样的情景,心情真的很低落,好害怕今后自己也会有这样的经历。
深圳的气候很潮湿,这是我来到深圳之前,完全没有想到和重视的。虽然从前也来南方玩过,但毕竟来玩和来生活的心态是不一样的,之前旅游时开心的心情可能把一切烦恼的抛到了脑后。而当我住在深圳的第一晚,当我躺在潮乎乎冰冷的被窝里睡不着觉的时候,当晾了三四天的衣服还没有干时,我才想到今后每天都要面对这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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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水木上看了篇帖子,是写给已经走了的那位化工系师兄的。文笔很好,把清华生活的辛苦记述得清清楚楚,看了之后,感同身受。在这个处处受到约束的社会里,每个人都真的像是一头拉磨的驴。版上很多人都说,大多数人都还是在活着,选择极端逃避的应该找找自己的主观问题。可是,这个大多数里有多少人的生活真的开心过么。
乾坤: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你的家人还好吗?自从去年2月一别,转眼已经过了一年。我本该早早写信来问候你,和你称兄道弟,说长道短,谈人生,谈理想,谈择业,谈你好多好多的梦想和激情。可如今,我只能敲着冰冷的键盘,含着眼泪给你写信,写这封你永远收不到的Email。
我来迟了。你走得太快了,太突然了,快得让我毫无知觉,突然得有如晴天霹雳。当我习惯地登录水木社区,收到久违的S君的来信。他在信里很感慨地说, “咱那师弟小洪,真是可惜,清华的光环害了不少人”,我当时还莫明其妙,小洪师弟怎么了?我根本就没想到是你,猜想大概是另一个小洪师弟,他据说辞了工作,回老家休息一阵子了。这没什么可惜的,以他的能干,肯定可以找到一个更好的。然后我四处闲逛,到了特快版,随便翻翻特快专辑,可是霎那间,空气凝固了。你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死亡名单上,他们说你因为抑郁症跳楼身亡!
怎么可能!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同名同姓!我怀着一丝侥幸,手指发颤地在搜索栏输入你的名字。成千上万的结果出来了,每一条都无情地粉碎了我的幻想。他们说,在06年10月31日9点40分,你从泉州中营学院的4楼一跃而下,结束了你年轻的生命,离你的25岁生日仅有3天的时候,你选择告别这个世界,也从此离开了你的家人,离开了那么多老师,同学和朋友,永远地,永远地,离我们远去。
生命怎么会如此脆弱?我几乎能听到死神的狞笑,他轻轻挥了挥镰刀,从丰收在望的田野里把一株沉甸甸的麦穗割下,就这样割走了一个正直善良的灵魂。这个世道何其不公!说什么好人一生平安,说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死神知道这些吗?他轻易地撇下了多少贪官污吏,多少土豪奸商,却总是盯上无辜的好人,在他们即将翻开人生浓墨重彩的一页时,收走了一切!
命运怎么能如此安排?不,不,我不相信,我决不相信!一切人都会死亡,可死亡并不是一切!请你相信我,我的好师弟,即便这个世界很快把你遗忘,你也仍然活在我鲜活的记忆里,清晰又生动,你在欢笑,你在沉思,你和我在太阳底下并肩散步,关心人类和生命的意义。你在发光,你在欢笑,我屏住呼吸,怕你突然从身后拍拍我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老大,真是好久不见!”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怎么会这么长时间没见面?去年2月份,我拿到东大的offer,在南门一家小餐馆请你吃饭,你还有说有笑,半开玩笑地说以后要努力挣钱,到日本找我,我们说好的。可一年过去了,我还在等你赚大钱来日本旅游,我会到成田机场接你,一起吃喝玩乐,重温快乐时光。可昨天下午,三个可恶的记者用他们蹩脚的同情心反复提醒我:你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不会来了,永远不会了。
叫我如何相信这点?他们是谁?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约定?他们又怎么会了解你?你是这么一个正直,热情,上进,永远在思考的人,他们怎么可以用那么世俗的标准来看待你,让世人的冷嘲热讽,辱骂和嫉妒来玷污你高尚的灵魂?就像那头盔闪亮的赫克托尔,被善妒的雅典娜女神算计,终于倒在捷足的阿基琉斯枪下,还被地上的尘土,玷污了他不屈的头颅。
让尘世里冷漠无知的闲人七嘴八舌去吧,我只想和你好好谈谈,就像以前那样,围炉夜话,促膝谈心,一谈就是几个小时。我们可以聊聊我们的母校,对了,我们做了12年的校友,不是吗?从养正中学的初中,高中一直到清华大学本科,研究生,我一直比你高一届,你就一直追随我的脚印,就像我追随前辈的脚印一样,像候鸟般从四季如春的东南海滨飞到鸟不生蛋的北京,一呆就是七八年。我们可以赌赌养正今年能不能再拿一个全省状元,谈谈中学趣事,打听一下以前的老师和同学现在怎么样了,也可以谈清华的八卦新闻,比如食堂的米饭又涨价了,新生男女比例居然达到2比1了,身边的某某人去了哈佛麻省普林斯顿,某某人进了微软高盛中石化,某某人SCI灌水牛气冲天……
谈起这些事情,我总是眉飞色舞,口沫四溅,而你总是听得津津有味,常常用夸张的表情惊叹道:“好厉害!真是牛!我要有他们一半就好了。”我知道这是你谦虚的美德。真的,不骗你,在中学时,我就久仰你的大名了,因为听说我们的下一届学弟学妹中,你是领军人物,拿过全国初中化学奥林匹克的二等奖,其它的大小奖项不计其数。可惜我那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只觉得这名字很大气,扭转乾坤,匡扶社稷,一定是个很有抱负的人,父母对你一定寄托了很高的期望。直到9字班新生报到,我才知道你进了化工系,才跑到你宿舍去嘘寒问暖。那时你戴着眼镜,瘦瘦的脸,理着小分头,斯文又老实,也很开朗,见了师兄特别殷勤地端茶送水,认认真真地听我大谈清华的生存之道,不住地点头。在我印象里,你总喜欢露出惊叹号的表情,嘴张得可以吞个鸡蛋,眉毛高高扬起,眼镜快要掉下来,嘴里冒出一句话:“哇!好厉害!”
那时候你刚刚踏入清华,还一脸天真无邪,青涩得像个橄榄,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四处去发现新鲜事,快乐得像只刚孵出来的小鸡,活脱脱就是我一年前的模样。清华对于你,对于很多很多的人来说,都像是一个光芒四射的圣地,寄寓了你们太多的梦想和期待。你们经过了千辛万苦,经历了成百上千的考试淘汰,幸运地挤上最狭窄的一座独木桥,见到了一座恢宏的殿堂。可是我不忍心告诉你,正如我的师兄们不忍心告诉我一样,这座科学技术殿堂的入口处,也就是但丁所描述的炼狱的入口处。你会被拴上磨得发亮的铁链,背上沉重的十字架,一步步艰难地前进,铁链哗啦啦地在地上响,你的手腕和脚踝都会磨出血泡来。你将承受火焰炙烤,冰雨浸泡,狂风怒号,天昏地暗。在这里,强手如林,荆棘遍地,你将心惊胆战,步履维艰,你得咬紧牙关,埋头苦干,你得接受魔鬼的挑战,也得拒绝天使的诱惑。只有幸存者才能走出这漫长的征途,大部分还两手空空,一无所有。而后,忽然间像梦幻似的,你会看见鲜花,阳光,美丽的少女在隔岸的草地歌唱。你会心旌晃动,浮想联翩,可是这一切还可望不可及。你必须再挤过一座叫就业的独木桥,眼睁睁看着太多人掉下桥去,然后艰难跋涉过一个叫社会的大沼泽,里面到处有泥潭,岔路,蛇蝎横行。而后,你得穿过万花林,行形色色千姿百态的花朵让人眼花缭乱,迷失方向。可这些都不属于你。你能摘下的那朵玫瑰,只生长在一座叫做事业的高山上。那朵玫瑰长在悬崖边,一生只开放一次,而且只从清晨到正午。如果你晚了一步,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凋谢。
原谅我一开始没有告诉你这些,因为我也是后来才醒悟的。当年我和你一样,怀揣着许多肥皂泡般美丽的梦想,雄心勃勃地要谱写新的辉煌篇章。学业繁重,总有做不完的作业,写不完的报告,GPA像把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足以让老实本分的清华本科生战战兢兢,悬梁刺股。我很忙,你也很忙,虽然只隔了几栋楼,可每天步履匆匆,很难有闲情逸致来串门。总是要到放了寒假,要坐火车回家时,老乡和校友们才会互相打个电话,约好时间一起回家。
所以,在你大一大二,基本上只能在火车上见到你。你还是刚来时那副模样,笑嘻嘻的,永远有着超乎常人的好奇心,问许许多多的问题,永远那么谦虚,诚恳,很认真地向师兄们请教问题。你还记得W君吧,他是我名副其实的老乡,一个村子里长大的,他因为高我一届,又和你同系,所以你总是向他请教课程的问题,选课的问题,以后专业方向,推研的问题,问得事无巨细,无微不至,就差一条一条写下来了。我们当时还笑你,笑新生太老实,勤学好问,而大三大四的学生就老油条了。你只是腼腆地笑笑,什么也不争辩。你真是太随和了,而且总是笑嘻嘻的,仿佛一个天生的乐天派。
只有一次,我见到你发脾气。大概是05年春节,你,我,W君三人一起回家,下了厦门火车站,要搭车回晋江。我们找了一辆车放了行李,坐了下来,可是售票员又继续拉人,车还没开就已经超员了。这种事情在闽南很常见,因为车多半是私人承包的,多拉人自然多赚钱。可一向随和的你却忽然拉下脸来,质问售票员怎么可以超载,出了交通事故谁负责?售票员满不在乎,说到时候大盖帽查超载,让没座的人蹲下去藏起来就好了。你很生气,拉着我们两个就要下车。我和W君都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劝你说超载没什么,到处都有,早点回去要紧。可你甩开我的手,冲着我俩说:“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太没骨气了!你们还是清华学生吗?简直是丢人!”
这番话骂得我俩都很惭愧,跟着你提着行李下了车,一车的人看着我们离开,鸦雀无声。从这件事以后,我对你多了一份理解和敬重。你是多么正直的一个人!跟你比起来我的人格如此渺小。你总是那么热情,无私,每次上火车总是慷慨地把你的水果零食分给众人吃。除了大三例行的献血外,读研之后,你志愿去无偿献血,你图的是什么?你什么都不图,因为你一直就是这样的一个好人。可究竟是什么把这样一个好人逼上绝路?到底是为了什么?命运何其不公,社会何其不公!当我想到这里,禁不住泪流满面,写不下去了。
学校和社会都急于撇清他们的责任,把你的悲剧归结为找不到工作,得了抑郁症,精神分裂才寻了短见,总而言之是你能力不行,性格内向,不善交流,所以才出问题。不然,这么多清华学生,怎么就你一人找不到工作,寻了短见?这是个竞争白热化的学校,这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不相信眼泪,也不包容弱者,谁不适应环境,谁就被淘汰。强者和胜利者被讴歌,被吹捧,鲜花锦簇,光芒四射,占尽世间的便宜,可那么多的弱者,失败者,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他们哪里去了?他们只能在社会的底层挣扎,在被阳光遗忘的角落里徘徊,在幽暗的隧道里摸索。要到什么时候,和谐社会的雨露才能让他们均沾一点?
师弟,我曾反复对你说过,我们要做生活的强者。可到今天我才发现,我们都是弱者,就像一匹蒙着眼睛拉磨的驴,拖着沉重的石墨,累得直喘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画一个单调的圆,不知道起点,也看不到终点。人们拿着皮鞭在后面抽,拿着胡萝卜挂我们鼻子上。我们的老师,朋友,家庭,社会,全都在给我们灌输这样的观念: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眼前的郁闷,单调,无聊,空虚都是以后飞黄腾达的代价。可是,有谁关心过我们的感受,关心过我们拉磨之外的生活?他们只会说:我们给你创造很好的拉磨环境啦!看看,磨坊是多么富丽堂皇,石磨都是大理石做的,就连鞭子也都是经过驴体工学优化设计的,轻轻一抽不见伤痕,就能让你没日没夜干上好几天。你还要什么?青草,鲜花,掌声,什么都会给你,你只管安心拉磨,为祖国健康地拉磨五十年。磨的豆子最多的,就可以啃一大把胡萝卜。
除了拉磨,我们还能做什么?除了郁闷,我们还能说什么。你知道的,在清华,“郁闷”已经不仅仅是一句口头禅,而是完全渗入生活的方方面面了。我们有太多太多的理由需要郁闷:作业没写完,实验没做好,报告分数低,上课听不懂,看书看不懂,考试太多,没时间复习而考试太难,熬夜复习没想到考试太简单;牛人太强,天才太多,无论怎么努力都赶不上人家;食堂饭菜难吃,宿舍小强出没,澡堂太挤,网络老断。mm太少,质量太差,偌大的校园放眼望去都是郁闷的光光骑着破车。到了大三,大四,忽然间发现自己活得太辛苦了,辜负了多少春花秋月对酒当歌的好时光。于是大家悟道了,开化了,必修课选逃,选修课避逃,抓紧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很多人上了老俞的贼船,砸了N多的银子去买红宝书,上T班,上G班,昏天黑地背单词。很多人迷上了网络,迷上了编程,迷上了游戏。有人恋爱了,有人变态了,不在郁闷中恋爱,就在郁闷中变态……
当时我和你曾兴高采烈地谈论这些清华琐事,一起抱怨生活多么郁闷,压力多么大,学校多么没人性情,苦中作乐,何其达观开朗。旁人可能没法想象,清华学生多么喜欢黑色幽默,老喜欢拿清华的家丑开涮,从校医院,食堂,后勤到清华女生,都逃不了被百般嘲弄的下场。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黑色幽默,便是跳主楼。当我刚进清华,就听到一个可怕的传闻,据说有个女生,因为高数没考到80分,便到主楼寻了短见。为了增加恐怖气氛,传播者还煞有介事地改诗一首:“月明之夜,主楼之巅,纵身一跃,天外飞仙!”在我读本科时,大体上每年都要有人跳楼,可见学生的压力之大。可能是清华学生被折磨得麻木了,跳楼的人多了,便司空见惯,很多人还津津乐道,当作食堂和宿舍茶余饭后的谈资。往往会一边说,一边自嘲道:“看来我也早晚走上这条路,还是早点去主楼预约个跳楼号”,然后马上有人接过话头说:“你丫的现在才想跳主楼,门都没有!我老早就带一卷手纸去排队占座了”,于是大家哄堂大笑,别提有多快活。
现在我想起这些不寒而栗,在这种貌似调侃和乐观的校园文化背后,包含了多少心酸和无奈,还有对生命的漠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当一个人长期处在这种环境里,经常郁闷,压力很大,情绪低落,耳闻目睹甚至亲身经历了众多的悲剧,他/她还能保持健全的人格和平静的心态吗?我不知道当你选择这条路, 多大程度上是受了这种根深蒂固的环境影响。
学校和社会给我们规定好了生活模式和人生道路,这决不是我们想要的生活。我知道你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在无处不在的郁闷,迷茫中,你努力地去尝试新的生活,努力地去获取新知。你经常去跑步,锻炼,学轮滑,学健美。你参加过02年的北京国际马拉松,而且骄傲地跑完全程的。42公里的马拉松,足以证明你是强者,你有着坚强的毅力和旺盛的斗志,你多么渴望超越平凡,挑战自我。你对经济学发生了兴趣,就会抱着厚厚的英文影印本,到老馆啃上一天。清华园出国成风,你也跃跃欲试,红宝书寸步不离,只要有空就拿出来背。你们系的老师说,你真是太好学,非常要强的人。到工厂实习,你就在工厂车间里背起了英语。你也考GRE和托福,为此不知付出了多少精力和时间。没背过红宝书,没考过G,T的人不会明白,美国鬼子是多么可恶!这些考试是多么折磨人,多么打击人的自信心,多么容易让人精神崩溃!上万个冷僻艰涩的单词,连老美多半都不认识,非得背下来;浩如烟海的真题,练习,足以让一个人什么事不干做上好几个月,直到崩溃;类比,反义,充满荒谬的逻辑。又臭又长的阅读文章,正常人绝对读不懂的,非得在5分钟内读完并正确选择莫名其妙的答案……普通人无法想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变态的考试,也无法理解中国会有这么多最顶尖的学生,长时间过着近乎自虐的生活,饱受繁重学业和ETS的双重折磨,还要苦中作乐,铁了心要去美国。无怪新东方要反复强调:“从绝望中寻找希望,人生终将辉煌!”。可是,要是从绝望中找不到希望,人生又会怎样?成功的仅仅是少数,更多的人呢?
你的GRE和TOFEL都没考好,你很沮丧,这两个变态考试简直是摧残人性,人格健全,情商和智商都正常的人是考不好的。你准备的又比较仓促。在05年夏天,我问你怎么还没报名考GT,再不考就晚了。你说,报名费很贵,已经花了很多钱买书上新东方了,舍不得再花父母的钱去填鬼子的腰包。我就笑你糊涂,书也买了,G班T班也上了,不去考岂不是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和金钱?早报名也是那么多钱,晚报名说不定钱更多。你一下子恍然大悟,连连说自己真傻,只想着心疼钱,都没想过这点。然后你匆匆报名,披挂上阵,要与ETS这头怪兽作最后一搏,最后悲壮地倒在怪兽洞穴堆积如山的白骨堆里。
扼杀人性的不只是美国鬼子的考试,中国僵化的教育和科研体制何尝不是吃人不吐骨头?从小学到中学,全是分数挂帅,考得好,会读书的就是三好生,什么都好,恨不得拔苗助长;读不好考不好的便是蠢才,差生,是害群之马,是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简直要除之而后快。学校如此,家庭和社会也是如此,所有这一切都逼着学生读书,考试成绩好的除了读书考试啥都不会,成绩差的自暴自弃从此沉沦下去。有几个教师能真正把育人看得比教书重要?当极少数人进了名牌,重点大学,本以为大学会有素质教育,有循循善诱的大师和教授,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读书,获取新知,全面自由地发展。结果无不大失所望,教授们整天忙着科研,上课,经商,演讲,挣钱,谁能有闲情逸致关心学生,关心他们的困惑,迷惘?在这个信仰真空的年代,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国度,在这个价值观错乱,弱肉强食的社会里,有谁能为这些苦闷,彷徨,找不到人生方向的莘莘学子答疑解惑,扫除心头的阴霾?
就我所知,清华的科研体制和研究生培养体系足以泯灭一个人对科学研究的热爱。在本科时,学业负担和GPA成了恐怖的回忆,可郁闷的日子还在继续:课题没兴趣,科研没进展,技术落后,设备陈旧,痛苦地攒论文,申请出国前路漫漫,想要工作却四处碰壁……这些简直成了我们的共同回忆。你很少说起过你的科研情况,不过我猜想大概也不顺利,长期的心理压力会让一个人发疯的!我就有过切身的体会。研二时我摊上了国防科工委的课题,时间紧,任务重,要求苛刻,我别无选择,只能像个民工一样没日没夜地干活,没有周末,没有节日,每天在实验室呆上十几个小时,重复单调乏味的工作,每次实验都担心受怕,尤其在最后验收的几个月里。我所有的指望就是能早早毕业,脱离苦海,跳出火坑,任凭老板一再怂恿,说什么也不肯在清华读博士了。我对科研的热爱在这一年几乎被消灭殆尽,直到一年后才慢慢恢复。假如当年再让我多干三个月,半年,我只能说我可能就精神崩溃了。科研最重要的是兴趣和热爱,以及宽松自由的学术氛围,可在当前的中国高校里,实在太难得了,处处弥漫的都是急功近利的浮躁心理,教授们关心的是僵化的论文指标和职称地位,关心的只是研究生民工能不能干活,听不听话,并不关心他们的兴趣和想法,越来越像包工头。我是出国之后,才发现原来科研也可以这么有意思的,教授们关心的是你的新想法,新观点,给你提供很好的条件,经常和你讨论,让你觉得你正在做的是一件有价值的事业。
师弟,这个世界欠你的太多了,从小到大,从养中六年到清华七年,我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过真正舒心快乐的日子。虽然你总是笑嘻嘻的,谁也不知道你内心有多少苦闷和烦恼。大概从大三开始,你便喜欢来找我谈心,谈应付考试,GPA,选课和推研的心得,谈出国和推研的问题,谈背红宝书和考GRE的问题。我们聊着聊着,往往就谈到前途,理想,人生观,世界观的问题了。每次谈起这些虚无缥缈却非常重要的问题,我总是尽我的理解,解答你心头的疑问。我每每谈得天马行空,离题万里,而你每每听得聚精会神,两眼发亮。我知道你不同于一般人,你很爱思考,喜欢一个人慢慢琢磨,一定要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每次我和你促膝谈心后,你总是一副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的神情,让我感觉很欣慰,也很自豪,觉得自己的人生因你的倾听而有了价值。
让我想想,我们在好多好多的地方谈心过,在我宿舍,在你宿舍,在青青快餐,在学生食堂,在桃李园,在东操。还记得那天在东操的情景吗?在一个春天的午后,太阳暖洋洋的,你提议到外面散步,于是我们就绕着东操的跑道,一圈圈地走,边走边谈,谈了好多好多,从人生的意义,生命的价值到共产主义,社会主义,再到职业规划和人生规划。我们不知道绕了几圈,你还意犹未尽,提议到树下的草坪坐下。我俩就并排躺在草坪上,看着午后斜阳,看着天上的浮云变幻,刹那间有了人生如梦,恍如隔世之感。尘世喧嚣,众生纷纭,白云苍狗,波诡云谲,在看多了世态炎凉之后,经历了多少大喜大悲的人生起伏,我常常想起那个午后,暖洋洋的太阳,金色的阳光,柔软的草坪,云淡风清,宠辱不惊。可我上哪去找你,重回母校,重温往日的时光?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你终于离我远去了。
他们都说你是因为找不到工作,或者说不肯屈就,才得了抑郁症,一时想不开便寻了短见。他们这才是短见!他们怎么会了解你?怎么能理解你的志向,你的抱负?你要做好多好多的事,决不只是养家糊口,出人头地而已。可这个世俗的社会并不理解你的报负,他们只要劳动力,只要工程师,只要给钱就能卖命的听话的员工。什么思想,什么梦想,什么人文关怀和道德情操!统统不值一文!本来你还可以借着清华的牌子找个合适的工作,有个合适的生活方式,继续你的思考,你的梦想,你的抱负。可教育部把这小小的愿望也毁掉了,你只是教育产业化的一个无辜的牺牲品。你当时考进清华,兴高采烈,全然不知从99年高校扩招开始,悲剧的种子便已种下。就业形势一年年恶化,薪资待遇如同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我本科毕业那年,几个读不了研只能就业的同学都还能找到不错的工作,可到了我研究生毕业找工作,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工作难找”,即便是对于一个清华硕士毕业生。你还记得吗?2月份我拿到offer,第一个报告的人就是你,我跟你说起过W君的传奇,说堂堂一个清华土著,化工系本科,生物系硕士,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要么去当电话接线员,月薪5K,要么去咨询公司,月薪2K多。若不是他后来申请出国,去了MIT,他只能大材小用,做琐碎的事情,拿着勉强糊口的工资,可能一辈子就这样虚度了。这就是当今社会对一个清华优秀硕士毕业生的优厚待遇!
活着真不容易,尤其当一个人梦想一个个被现实无情击碎的时候,连生命的意义都开始动摇起来。古有屈原,贾谊,近有王国维,海子,他们的悲剧人生到现在还在上演。他们说你3月份开始,患了抑郁症,精神分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06年2月份,我请你吃饭时,你还是像往常那样有说有笑,一点问题都没有。我问起你情况如何,你有点沮丧,说GRE没考好,工作也还没着落。我安慰你说出国的事情要慎重考虑,不要盲目跟风,如果不是想搞学术,就在国内工作挺好的。然后又跟你谈起职业规划,谈起如何选择职业才符合人生规划,工作之后如何营造自己的生活。我还拿W君的事迹勉励你,说他去年在多么困难,多么灰暗的日子里,如何挺过来,奇迹般地奋发崛起,被MIT破格录取的传奇故事。你还是一样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露出你招牌式的惊叹号表情。我们分别时,你目光炯炯,精神焕发,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祝福我到日本后一切顺利。谁会想到,仅仅十几天后,你就被诊断为抑郁症,精神分裂?
万万没想到,这一面,竟成永别!三、四月份我请老乡和校友们吃饭,给你打电话,你的声音听起来都还很正常,你说你不来了,上次已经让我请了一顿,不想让我再破费了。我竟然一点都不怀疑你得了病,你也从没和我说起过。以后我有好几次到学校去,打你的电话,结果都打不通。我以为是你手机丢了,也没在意。直到9月份我离开北京,心里还挂念着你,想再和你吃顿饭,海阔天空地闲聊。心想你应该毕业了,到哪工作了,怎么也没跟我们说一声,好久没见。我完全不知道,此时的你正在回龙观医院倍受煎熬。我一直不知道,抑郁症是如此可怕又如此常见的现代疾病,足以令一个如此开朗活泼,积极进取的人忧虑过度,整天生活在痛苦中,起了自杀的念头。
而谁是罪魁祸首?是什么把一个正直而乐观的有志青年推上绝路?清华,你不应该反思吗?教育部,你没有责任吗?埋没人才的社会,你究竟还要吞噬多少年轻的生命,才能从一片烂泥中,开出恶之花来?这样的悲剧已经太多太多了,多得大家都麻木不仁了。当你选择这种方式,我知道你在抗争,你在控诉,你决不肯在庸庸碌碌,没有希望,没有梦想的生活里苟活下去。用你的血洒在故乡的土地上,用你风华正茂的生命为病态的教育和畸形的社会再次敲响了警钟!
年轻人的鲜血不会白流。刘和珍倒下了,仁人志士的鲜血肥沃了大地。大学生孙志刚之死,换来了收容遣送制度的废止。如今,一个那么优秀的青年人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他是那么正直,无私,热情,开朗,有理想,有思想,博得了所有人一致的赞赏,到底是什么把他逼上绝路?中国的漠视人性,急功近利的教育制度尤其是高等教育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不然,谁能为这么多年来跳楼身亡的莘莘学子负责?谁能为那些悲恸万分的家庭负责?
纵然以后中国的老师教授们能对得起灵魂工程师的称号,把传道、解惑、育人、励志看得比授业、考试、职称、饭碗更重要,以后的学生可以活得更自由,更快乐,有施展才华的空间,可是我们已经永远失去你了,再不能看你微笑,听你说话,和你聊天,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人世沧桑,往事如烟。遥想当年,你刚入清华,春风桃李花满枝,你明朗得像一片闪光的叶子,欢笑,雀跃,充满活力和希望。可七年之后,你却是在一片萧瑟中离开清华,秋雨梧桐叶飘零,整个世界一片灰色。如今,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你也许正在天国的云端漫步,思考着永恒的真理。我听说,抑郁症患者自杀时,所感觉到的只有欢乐。但愿你在另一个世界里,获得前所未有的安详和幸福。
而我还只能苟活在这个世界,为了你和我共同的理想。这个社会必须变革,要变得适宜人类居住,适宜人类全面自由的发展。而现在,我只能正视丑陋的现实,直面惨淡的人生。“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造化常常为健忘的庸人设计,年轻人的鲜血,也只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而后,被迅速淡忘,又恢复歌舞升平,太平盛世的假象。他们把我蒙在鼓里,用多少无聊乏味的官方新闻,娱乐八卦把你的血迹掩盖起来。我竟然迟了4个月,才来写这篇迟到的祭文。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你将与我们同在,你一定要看我们,如何扭转乾坤,匡扶社稷,为一个可赞美的新世界而奋斗。你在天堂要多加保重。没人和你谈话,你一定感到寂寞了吧?尘世里还有很多的人想念你,不思量,自难忘。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也许你来不了东京,可我会回国去看你。你在故乡的青山上,面向大海,仰望星空。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我等待着,长夜漫漫,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愿你的灵魂安息!
你的师兄 天准
2007年3月9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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